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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泽东诗词中的苍凉沉郁

时间:  2021-08-27 15:02  

人们一谈论起毛泽东诗词,往往都会提到它视通万里、思接千载、想象丰富、大气磅礴的豪放风格,感叹它慷慨激昂、雄浑豪迈、直抒胸臆、荡气回肠的审美特征。毛泽东诗词也蕴涵着苍凉沉郁:豪放恰似激流奔腾,一泻千里;沉郁仿佛海底潜流,厚重深沉。惟其如此,毛泽东诗词才更具饱经沧桑、心纳万境的丰富内涵,更显千回百折、徐疾相间的情感波澜,更有回味无穷、发人深省的思想底蕴。

 茫茫九派流中国

1927年春,蒋介石背信弃义,革命形势骤变,毛泽东吟成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。词的上阕“茫茫九派流中国,沉沉一线穿南北。烟雨莽苍苍,龟蛇锁大江”,笔调极其沉重压抑。迷茫浩渺的长江及其支流汹涌澎湃,自西向东横贯华中地区,而绵延如线的京汉铁路和粤汉铁路纵穿大江南北。如烟的暮春细雨浓雾灰白迷蒙,笼罩着武汉三镇。龟蛇二山隔江对峙,仿佛要扼制住一泻千里的滚滚长江。“茫茫”“沉沉”“苍苍”三个叠词,语意模糊,但折射出作者迷茫困顿的悲凉心境。“锁”字恰如其分地烘托出环境险恶的悲怆氛围。寥寥数语,勾勒出一幅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沉重画境,充盈着撼人心魄的悲剧意味。

林克在《忆毛泽东学英语》中写道:1957年5月21日,毛泽东在学英语休息时说,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是描述大革命失败前夕,心潮起伏的苍凉心境。1958年12月21日,毛泽东在《毛主席诗词十九首》的书眉上对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批注道:“心潮:一九二七年,大革命失败的前夕,心情苍凉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这是那年的春季。夏季,八月七号,党的紧急会议,决定武装反击,从此找到了出路。”

“苍凉”,本义是荒芜悲凉,有寒凉、凄凉、凄惨之意。如唐代皎然《集汤评事衡湖上望微雨》,“苍凉远景中,雨色缘山有”;宋代苏轼,《浴日亭》“已觉苍凉苏病骨,更烦沆瀣洗衰颜”;清代顾炎武《酬归戴王潘四子韭溪草堂联句见怀》,“苍凉悲一别,廓落想孤栖”。毛泽东笔下的“苍凉”,是一种寒凉心境,也是一种悲怆诗境。犹如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·悲慨》:“大道日丧,若为雄才。壮士拂剑,浩然弥哀。萧萧落叶,漏雨苍苔。”学者们将“悲慨”解释为“悲痛慨叹”“悲痛感慨”“悲壮慷慨”“悲愤感慨”等,一任胸中激愤喷发而出,为之悲苦为之浩叹为之忧伤。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笔力苍劲,浸透着深沉的寓意,真切的感怀,充盈的激情,充满扣人心弦的力量。

 谁持彩练当空舞

毛泽东曾对《清平乐·会昌》批注道:“一九三四年,形势危急,准备长征,心情又是郁闷的。这一首《清平乐》如前面那首《菩萨蛮》一样,表露了同一的心境。”“前面那首《菩萨蛮》”指《菩萨蛮·大柏地》。他对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自注道:“万里长征,千回百折,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,心情是沉郁的。”“心情郁闷”“心情沉郁”是毛泽东对这三首词创作心境的定位。

“沉郁”,概指表现于诗文创作中的深沉蕴藉、凝重抑郁的艺术风格。毛泽东有深厚的传统诗学底蕴,熟谙屈原《九章·惜诵》“情沉抑而不达兮,又蔽而莫之白也”之本意,也受到杜甫“沉郁顿挫”诗风的熏陶。上述三首词写得意蕴深厚内藏,感情内敛郁积,语言顿挫转折。也正因如此,人们对其的解读不免与毛泽东的本意相去甚远。对《菩萨蛮·大柏地》,人们只是满足于“赤橙黄绿青蓝紫,谁持彩练当空舞”的想象奇特,感慨于“当年鏖战急,弹洞前村壁”的往昔战绩,却没有领悟出身处逆境的毛泽东被剥夺军事指挥权,远离炮火硝烟的那种无奈。对《清平乐·会昌》,人们一味兴叹“踏遍青山人未老”的豪迈,赞赏“战士指看南粤,更加郁郁葱葱”的乐观,却没有觉察到由于错误路线一再干扰,中央苏区北线、东线频遭突破,第五次反“围剿”连连失利,只有毛泽东直接指导的南线局势相对和缓,误以为“风景这边独好”只是吟咏根据地的壮美河山,而忽视其背后的深深忧患。对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,人们陶醉于攻打娄山关的胜利喜悦,止步于“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”的英雄气概,却没有体悟到娄山关胜仗并不足以扭转红军命运,进而淡化了“西风烈”的困境危局,忽视了“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”的严峻惨烈。毛泽东的沉郁含而不露,以昂扬激越示人,意境深邃,正如清代诗人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所云“转作旷达,弥见沉痛矣”。

 独立寒秋怅寥廓

逄先知、金冲及主编的《毛泽东传》写道:“毛泽东常对人说,丈夫要为天下奇,即读奇书,交奇友,创奇事,做个奇男子。”毛泽东具有独立思想、独立意志、独立人格和卓异行为,他总是挺立时代潮头,比别人站得更高、看得更远、想得更深。毛泽东在《讲堂录》中坦言:“圣人之所为,人不知之,曲弥高和弥寡也,人恒毁之,不合乎众也。”他时常面对常人和伟人都难以摆脱的孤独与寂寞,但他通过审美沉思将其转化为崇高的情感和美丽的诗境。

青年毛泽东东奔西走,与杨开慧聚少离多,只能“夜长天色总难明,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”。为了革命事业,他舍小家,为大家,“汽笛一声肠已断,从此天涯孤旅。凭割断愁丝恨缕”。为探寻救国道路,他“独立寒秋”,环顾壮美河山,“怅寥廓,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面对大革命失败危局,他“把酒酹滔滔,心潮逐浪高”,比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的陈子昂更有使命意识和责任担当。“霹雳一声暴动”失败之后,他独辟蹊径,开展工农武装割据,却受到“左”倾错误路线的一再打击。他力排众议,把怒触不周山的共工奉为“敢教日月换新天”的英雄,“唤起工农千百万,同心干”;他以“欲与天公试比高”的胆识气魄,以“刺破青天锷未残”的英勇顽强,以“直下龙岩上杭”“直指武夷山下”“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”的坚定执着,一扫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的衰颓,谱写“战地黄花分外香”的壮美人生,不断创造“横扫千军如卷席”的战争奇迹。南京解放,“天翻地覆慨而慷”,他一反“穷寇莫追”的兵法古训,警示“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”。

晚年毛泽东爱读古籍,品读历史、吟咏古人成为他咀嚼孤独、表现孤独、超越孤独的一种独特方式。他与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屈原心灵相通,对屈原因为“艾萧太盛椒兰少,一跃冲向万里涛”充满同情和敬意。他对“少年倜傥廊庙才,壮志未酬事堪哀”的贾谊深表惋惜。他对“孤鸿铩羽悲鸣镝,万马齐喑叫一声”的“中唐俊伟”刘蕡给予高度评价。他对一统天下的秦始皇颇为赞赏,“劝君少骂秦始皇”“百代都行秦政法”。

 人生易老天难老
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”生老病死是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自然规律,平民百姓是如此,领袖伟人亦是如此。毛泽东从不避讳谈论生死问题,多次说:我赞成庄子的办法。庄子老婆死了,鼓盆而歌。死了人,应当开庆祝会,庆祝辩证法的胜利,庆祝旧事物的灭亡。

少年毛泽东离开韶山外出求学时,就立下了“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”的人生誓言。青年毛泽东曾有“自信人生二百年,会当水击三千里”的豪言壮语。但毛泽东是彻底的辩证唯物主义者,他对生死观的理解很透彻,既是唯物的,又是辩证的。毛泽东满怀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“踏遍青山人未老”的豪迈,也深知“人生易老天难老”“一篇读罢头飞雪”的规律。毛泽东时常感慨时光飞逝,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”“三十八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”“弹指三十八年”。一方面,他勉励人们“莫叹韶华容易逝”“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”;另一方面,晚年的他也心生“鬓雪飞来成废料”的无奈与感伤。

作为革命家,毛泽东立志改造中国与世界,“为有牺牲多壮志”,有着慷慨赴死、舍生取义的高远情怀。而作为诗人,毛泽东痛失亲人战友时,也有悲从中来,感慨万端的丰富体验。1919年10月5日,母亲文七妹病逝,毛泽东悲情写下《祭母文》,“呜呼吾母,遽然而死”。1915年,同窗易昌陶病故,毛泽东深情赋诗《五古·挽易昌陶》,痛感“子期竟早亡,牙琴从此绝”。1930年11月14日,杨开慧壮烈牺牲,毛泽东仰天长叹:“开慧之死,百身莫赎。”到1957年写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时,“我失骄杨君失柳”的切肤之痛依然刻骨铭心。1963年12月16日,罗荣桓元帅逝世,毛泽东数日无眠,倾情写下《七律·吊罗荣桓同志》,表达“君今不幸离人世,国有疑难可问谁”的无限痛悼。(汪建新)

来源:学习时报
(责任编辑:杨燕)